陈公傅良的诗歌情怀
发布时间:2017-11-14  作者:陈其良

  先祖陈公傅良(1137-1203)字君举,号止斋,谥文节。南宋瑞安县帆游乡湗村(现塘下镇凤川村)人。他不但是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而且是一位著名的诗人。
 南宋半壁江山,关河冷落,然其文脉未断,学术反而复兴。尤其是南人之学,屈指一数,永嘉学派可谓中兴之盛。而陈公倡导“穷经以致其用,反躬以践其实”的“事功学说”影响空前。他前承薛季宣后启集大者叶适,当时与朱熹的道学,陆九渊的心学鼎足而立。他是永嘉学派承上启下之学术巨擘。其实他的诗歌成就亦是出萃拔类、自成一家独步东南的。《四库提要》但称其文不及其诗,嘉褒可知矣!只是他的诗被他深远的学术思想影响复盖而巳。
 陈公一生著作等身,共有十二部计一百五十二卷,存诗千余首。温州大学教授周梦江点校的《陈傅良文集》中收录五百四十五首。乐清市黄夷白先生收藏的《止斋诗钞》是清康熙八年版本,其中选录八十八首。今天,不妨以我的肤浅看法谈谈陈公的诗歌情怀。综合来看,陈公的古诗可分为三大类,即抒怀诗、酬赠诗和景物诗。

(一)、忧国忧民的抒怀诗
  抒怀诗是诗人在现实生活中感时感事而抒发感情为主的诗篇。人生生不由己,死不由己。如果人能主宰命运,总希望自己能生于安乐,死于安乐或长生不老。而陈公则是生于忧患,死于忧患。他生活的年代是内忧外患的南宋,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但他一生始终念念不忘的是国家的统一,民族的安危和对老百姓的关爱。这在他的抒怀中随处可见。
如《桂阳劝农》
         雨耨风耕病染多,谁将一一手摩挲。

幸因奉令来循垄,恨不分劳在荷蓑。
凉德未知年熟否,微官其奈月桩何?

         殷勤父老曾无补,待放腰镰与醉歌。
 这首诗是他被调任为湖南桂阳知军时而写的。他为官深入农村,走在田间,体察农民耕种的艰苦和病虫害旱涝之多。诗中表达他同情农民的疾苦,内心谴责自己没有很好地为他们分忧解难。他虚怀若谷,称自己凉德即薄德,而且小小官职不能减免加在农民身上的月桩钱。他觉得自己无法回报父老的苦辛,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用诗歌反映他们的艰苦生活。事实上当他看到当地旱灾歉收时,宁愿放弃朝廷的赏典,奏请减免了贡金三分之二。还与僚属共议奏减永、衡、道等三州的月桩钱计一万四千五百缗,即一千四百五十万文铜钱。从他的宽民力减税银的事迹中看出他已尽到最大的努力,处处表现出为民请命的人民父母官的心怀。

又如《皇子嘉王生辰》:百鼎罗珍差,世岂无稠饥。

锦绮灿盈门,褴褛还谁衣。
龙楼近日月,茅舍或不支。

三宫子孙孙,亦有孤与嫠。

吾方贵吾生,相彼多阽危。

岂伊天地公,而独及我私。

  陈公自中进士后走入仕途,始任福州通判后升调桂阳知军,于绍熙四年升任中书舍人。下从农村基层,上至朝廷皇宫,民情官况了如指掌。此诗借皇子嘉王生辰揭露了最高统治者的奢侈腐化,同时在诗中用对比的方法写出民不聊生的疾苦。皇族是百鼎罗珍差,锦绮灿盈门,龙楼近日月;而老百姓是世岂无稠饥,褴褛还谁衣,茅舍或不支。他诉说社会的不平等而相彼多阽危,感叹世道之不公,提出这难道是为我个人吗?这和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样,对比强烈,直面现实。其笔法可谓异曲同工。他是一位体恤百姓的人民诗人。

  再如:《除夜用前韵》中中原五十载,胡骑乱禹迹。《游鼓山》中东都今何如,胡马鸣蒿蓬。《怀同舍石天民修编》中依然论时事,悲壮泪为滂。《牡丹和潘养大》中看花喜极翻愁人,京洛久已为胡尘。《喜雨》中老农望外扶犁立,倦客愁边拥被吟。《挽胡明可给事中》中独怀忧国意,长说渡江时。看,读这一行行诗中是字字血,声声泪,时刻不忘国难边愁,为老百姓而歌哭。从中表达他对统治者腐败的憎恨和失望;对劳动人民的关爱与自己壮志未酬的忧郁。他又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


(二)、情真意笃的酬赠诗
  酬赠诗和唱和诗是古今文人雅士常用的一种文体。它是诗人们心迹的交流,真情的流露。陈公的诗有一半以上是酬赠诗。诗中同样地表现他忧国忧民和怀才不遇等等情真意笃的情感。
如:《与陈同甫》
         古来才大难为用,纳纳乾坤有几人?

但把鸡豚燕同社,莫将鹅鸭恼比邻。
世非文字将安托,身与儿孙竟孰亲。

一语解纷吾岂敢,只应行道亦酸辛。
  陈同甫即永康陈亮(1143——1194),是与陈公同时代的思想家、文学家。这首诗是赠于陈亮的。诗中言陈亮你虽然胸怀大志,博学多才,且有一套拯世救民的事功理论,可是在这人才难得的时局,有谁能相识而起用呢?感叹世道坎坷和怀才不遇之情。

又如:《送辛卿幼安帅闽》

长才自昔恨平时,三入修门两鬓丝。

瓮下可能长夜饮,花间却学晚唐词。

潸然北顾关河水,简在西清日月迟。

乘雁双凫沧海上,与君从此恐差池。

辛卿幼安即辛弃疾(1140——1207),是南宋著名词人和将领。也是与陈公同一时代的好朋友。辛弃疾跟岳飞一样,是一位文武双全的抗金名将。由于皇帝的昏庸和腐败,他被闲置在福建,弃之不用,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这首诗是陈公在辛弃疾调任福建道别时赠送他的。表达陈公对当时权奸得势,贤者受压的现实不满。这些志士只能借酒浇愁,填词解闷,向北望着金兵铁蹄蹂躏下的破碎山河而眼泪欲流。他们共同的抱负不能实现,与挚友凄然相别。同样是表达出国事日非,失地未收的内心悲痛。

再如:《用前韵招番叟弟仍和番叟癸卯二律》
       1、细看物理愁如海,遥想朋从眼欲花。
        逆水鱼儿冲断岸,贪泥燕子堕危沙。
          百年乔木参天上,一昔平芜着处佳。
        行乐不妨随邂逅,我无官守似蚔蛙。
       2、落花风雨奈愁何,愁亦不应缘落花。
        尚可流觞追曲水,底须占鵩似长沙。

          无人晤语鸟乌落,为我食贫樱笋佳,
          休说关河无限恨,腹非空怒道旁蛙。
  番叟即陈武(1144——1215),是陈公堂房弟弟,淳熙五年进士。陈公与他常有诗书来往。这两首诗写在自己仼福州通判罢官之后,壮志未酬,满腹忧憤。逆水鱼儿冲断岸是把自己比作逆水之鱼,不怕阿谀小人,不怕豪强势力而落得象蚔蛙。他似无官一身轻。其实並不然,心里忧愁如海,时刻怀念远方的朋友。第二首底须占鵩似长沙联想到自己象西汉文学家贾谊远迁长沙一样受权臣排斥。命运就象碰见不吉祥的鸟一鵩一样。休说关河无限恨,腹非空怒道旁蛙。言自己似蛙又非蛙,蛙则空怒而我想到破碎河山满目苍痍而惆怅满腹。在这些酬贈诗中,他用真挚而朴素的语言,表达对朋友的深情厚谊。


(三)、气清志逸的景物诗
 景物诗是诗人写景状物的诗篇。虽然写的是景物却寓意着诗人的情感和志趣。陈公的景物诗别出心裁,构思奇巧,别具一格而妙趣横生。


如《莲花》
         伯仲之间竹与梅,魏姚声价浪崔嵬。
         虽然亦混鱼虾处,风度自从丘壑来。

  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它与竹子一样虚心向上清风可鉴;与梅花比虽寒暑不同,品格都一样高洁。历代文人都把它们比作君子。而莲花之名气介于竹梅伯仲之间,都象牡丹一样声价高超。它虽与鱼虾同处而风度大异。歌颂莲花高洁的风格而告诫做人亦应这样,要自爱自律,同流而不合污。

又如《题仙岩梅雨潭》

衮衮群山俱入海,堂堂背水若重堙。

怒号悬瀑从天下,杰立苍崖夹道陈。

晋宋至今堪屈指,东南如此岂无人。

结庐作对吾何敢,聊向樵漁寄此身。

  仙岩是陈公创办仙岩书院授徒讲学的地方,又是佛教第廿六福地。

而梅雨潭则位于仙岩是东瓯著名的风景名胜。近代文学巨匠朱自清写的绿便取材于此。
  这首诗可分上下两部分,上四句写景,下四句抒情。上四句一开始就以排山倒海之势来写逶迤的括苍山脉起伏不断,气势磅礴;写梅雨潭瀑布如万钧雷霆奔腾俱下。群山、水烟、瀑布、苍崖声色俱显,构成一幅雄伟壮观的山水画,真乃神来之笔。下四句在写景的基础上接写怀古之情,用反问句表示肯定。点明地灵必有人杰,只不过皇帝不起用罢了。而他言自己不敢与名山结庐作对、与大人物並论,而永远和渔樵平民在一起同甘共苦。从而表达出他热爱家国而怀才不遇的感慨和寄身百姓能屈能伸的大丈夫胸怀。这首诗与诗圣杜甫的代表作《登高》相比,结构一样,情景交融,也是异曲同工。所以《止斋诗钞》序言作者,桐乡吕留良在康熙八年时写道:其诗格亦苍劲,得少陵一体云。

南宋文学家楼钥在玫媿集,陈公神道碑中写道:公风度高远,动辄过人。诗律之精深,字书之道媚,登览高致,吟风低昂,亲之则使人意消,王谢的风度尚可想也。陈公这些意深义精,苍劲高雅的诗篇是宝贵的文学遗产,值得我们学习研究和继承发扬。


(参考资料:《陈傅良先生文集》,《陈傅良诞辰860周年纪念集》)




  陈公后裔陈其良撰于梧冈斋

二零一七年金秋